小儿要去照拂老人,未见得今生今世吃美味山珍

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里,小女孩珊珊在一次饭局中,当着众多大人的面挑剔饭菜的美中不足:“这尾七星斑太大了,两斤上下的正好。”因此招来她外婆的一頓教训:“小孩子吃饭,嘴挑成这样,将来长大嫁不出去。”

小时候喜欢玩过家家,学着成年人去扮演父母的角色,玩得不亦乐乎。但童年时期如果真的角色互换,小孩要去照顾父母,这就不那么有趣了。

中国人对于深谙美食之道的小孩,一直怀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不由自主的骄傲——懂得什么是好吃的,这也是家教的一部分,并且折射出家庭条件的优渥;另一方面,则是诸如嫁不出去之类的烦恼——一个在嘴巴上挑剔的人,在生活的各方面无疑也是挑剔的,对这样的“金枝玉叶”,长辈们当然会担心不已,希望他将来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就好。


张爱玲小的时候,算是一个典型的小吃客。“我就算是嘴刁了,八九岁有一次吃鸡汤,说‘有药味,怪味道’。家里人都说没什么。我母亲不放心,叫人去问厨子一声。厨子说这只鸡是两三天前买来养在院子里的,看它垂头丧气的仿佛有病,给它吃了‘二天油’——像万金油、玉树神油一类的油膏。我母亲没说什么。我把脸埋在饭碗里扒饭,得意得飘飘欲仙,是有生以来最大的光荣。”张爱玲假装闷头吃饭,实则得意得不行。但大人在褒扬她的同时,也教她“咬得菜根,百事可做”的道理。后来张爱玲于1995年孤独地死于美国的公寓中,邻居们翻出了她的垃圾袋,尽是些大众品牌的牛奶、速泡燕麦片,一小瓶即食波兰小香肠,还有些已变质过期的速冻意大利菜肉饺子。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再计较味道,与其童年时代讲究至精至贵比起来,实在显得过于凄凉。而小吃客和小吃客的父母们最担心的也莫过于这样的情形:一朝一夕吃美食,未见得一生一世吃美食。此种极端的境况不见得发生在每一个小吃客身上,但他们此生除了吃,学到的最大本领应是隐忍。

小友说:小时候喜欢玩过家家,学着成年人去扮演父母的角色,玩得不亦乐乎。但童年时期如果真的角色互换,小孩要去照顾父母,这就不那么有趣了。

这样的忧虑不仅中国父母有。我认识的一位意大利老先生,是富裕的农场主,有自家酒窖,小时候便尝尽了上品的小牛肉、鹿肉、鹌鹑、肥鹅肝等当时普通人吃不到的好东西。在“二战”人力紧缺时,他家里仍有两个厨子和一个女帮工伺候着,每日变着花样给全家人做好吃的。“二战”末期,他应征入伍,很多亲戚都觉得这个娇贵的孩子“根本吃不惯军队里的玉米粥”,他父亲也担心得要命。可事实证明,一个连的年轻人中,只有他每天吃行军杂粮吃得乐呵呵的。因为在此之前,他父亲教他的是“松露和玉米同是上帝的恩赐”,而一些贫寒家庭的父母则告诉小孩:“你想吃好东西吗,想吃的话就从军去,升官发财才是正道。”抱着不一样的期待去吃,结果自然不一样。后来他因事业辗转于世界各地,每到一地,对味觉都是全新的考验。“那时我想的仍然是父亲的话,所有的食物都是上帝的恩赐,挑剔是比较低的鉴赏阶段。要去适应新的口味,从中发现新的乐趣。”


我和这位老先生坐在一起聊天,他说起现在欧洲的一些父母,特别是巴黎、米兰这些大城市的家长,他们带着自己的小孩进高级餐厅,教他们享用包含鲔鱼和芥末鸭胸的大餐,同时又忧虑着,是不是应该让孩子们平民化一点,就让他们满地打滚地去吃麦当劳,觉得这样才能更好地融入社会,但其实这些担忧都是多余的。在男孩小时候给他们睡硬板床,他们成年之后自然会习惯睡软床;而对美食来说,这个过程正好相反。“挑剔是比较低的鉴赏阶段”,吃也从来不是彰显身份的一种方式。只有在童年时习惯了珍馐美馔,在他们成年后才不会对美食刻意追求,对品位刻意讲究。老先生一口咬定,那些说“我只吃××”或“我从不吃××”的人一定不是真正的贵族。相反,只有那些从幼年的挑食中走出来的人才会成长为友善而不做作的真正美食家,因为他一定更宽容,也更懂得体谅。

经典美剧《实习医生格蕾》里有位实习医生 Alex ,为人比较冷漠自私而且充满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有点混蛋。但在后来一个病人 Rebecca 的事件中,Alex 的心理防线却完全垮塌,逞强凶猛再不能掩盖内心的脆弱,也让我们看到了他触目惊心的童年烙印。

原来 Rebecca 是他曾经的病人,也是他交往不久的恋人。Rebecca 因为精神障碍幻想自己怀孕了,在经历孕吐、嗜睡等一系列症状后却被证明一切只是幻觉,她的精神日益崩溃,变得非常依赖 Alex。而他出于爱,以及被人无条件信任和依赖带来的满足感作用下,开始不可自控地想要照顾她痊愈。即使同事劝告他,这样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应该让她接受专业人士的帮助,他还是把她接到家里,安慰她,陪伴她。

在女票的问题严重到已经失去身体自理能力后,他仍然固执地独自帮她洗澡穿衣服,照顾她吃饭,为她治伤换药,直到最后 Rebecca 自杀未遂,Alex 像一个绝望无助的小孩子,为自己没有能够拯救她而痛哭流涕。

整个过程中,Alex 表现出反常和强迫般的照顾冲动,剧中给出的解释是童年时他父亲酗酒、家暴,他母亲在贫困与婚姻暴力里奄奄一息,极度依赖儿子 Alex。自年少时起,他就一直是保护和照顾母亲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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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经历并不少见,生活在中国,我们恐怕已经很习惯于听人说 TA 自小帮父母分担家务、做饭、管教弟妹这类情况,可能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还有很多人,从小就要照顾父母情绪、调解父母甚至家族隔代之间的矛盾,还要自己消化自己恐惧不安的情绪。

在自身尚且需要保护、引导和安慰的年纪,过早地承担起了成人的义务,人们时常将其美誉为“早当家”、“懂事早”的表现。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家庭治疗师 Ivan Boszormenyi-Nagy 把这种现象叫作父母化,而部分心理学家认为这是一种虐待或者创伤,因为“父母化”对孩子来说不仅不是适合他们的成长和学习经验的方式,甚至可能在此过程中不知不觉受伤害,卷入过多情绪,以至于在成年后的关系里也多少会出现压抑自我、强迫重复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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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化是一个人在童年或少年的时候被迫像成年人一样照顾父母或其他兄弟姐妹,满足他们的需要,保证他们的健康,保护他们不受伤害,让他们安全、快乐。因此在父母化的家庭里,孩子和父母的角色实际上发生了颠倒,孩子在扮演父母的角色,而父母则扮演软弱无助的孩子。

父母化经常发生在功能不良的家庭,比如父母有身体疾病或精神疾病,酗酒或其他物质滥用,经济状况不良,或是二人离婚或感情疏离,还有父母心理不够成熟,本身没有从自己父母那里得到过需要的满足等等,这些状况都会造成父母没有能力或没有意愿照顾孩子的需要,反而要从孩子那里获得照顾,于是出现父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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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曾经经历父母化,他们回想自己的童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小孩子,从来没有被当作小孩子一样照顾,发现自己一直像大人一样,一直在背负大人该背负的责任。在有些文化中,扮演照顾者角色的小孩甚至会被赞美为父母的英雄。但实际上,心理学家 Gregory Jurkovic 认为父母化是一种虐待,而路易斯维尔大学的 Lisa Hooper 更进一步地把父母化归为一种童年创伤,一种会给之后的人生带来长久的功能影响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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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rkovic 把父母化分为两种:

物质父母化(instrumental parentification):在童年或少年时像成年人一样照顾父母或其他家庭成员的身体需要

情感父母化(emotional parentification):在童年或少年时充当父母的知己、伙伴、心理治疗者甚至替代伴侣,照顾父母或其他家庭成员的情感需要

物质父母化的经历是指,在童年或少年时期:

经常需要想办法赚钱帮助家里缓解经济压力

负责给弟弟妹妹洗澡、穿衣服、哄睡觉

负责管理弟弟妹妹的行为

情感父母化的经历包括,在童年或少年时期:

常常在父母情绪低落的时候开解父母

常常充当父母之间的裁判,判断婚姻关系中的是非对错

常常充当父母之一的拯救者,同情一方恼怒惩罚另一方

常常充当父母的同盟者负责监护、教导弟弟妹妹

常常充当父母的同盟者协调父母和其他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

自己的情绪常常没有机会表达,被忽视或被指责

自己的情感需要常常被嘲笑或被忽视

尽管物质父母化看起来更累人,但实际上,情感父母化伤害更深。一个孩子或许可以像成年人一样洗衣服做饭,但是一个孩子要如何让在婚姻中不快乐的母亲开心起来?要如何让工作不如意的父亲重新振作?要如何安抚父母家庭经济状况的担心?这些对孩子来说都是过于沉重而且不公平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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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化作为一种创伤,会给成年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一方面可能会像 Alex 那样强迫性地想要照顾一个需要自己的人(Compulsive Caregiving),另一方面,可能又会很害怕他人需要自己,当被人需要的时候会觉得很厌恶,想要逃离。长大后可能会有以下这些特点,如:

在取悦他人方面驾轻就熟

把自己的需要放在一边,花过多力气去满足他人的需要

总是感到对他人的感受负有责任

迫不及待地要维护关系的和平

总是有安抚他人受伤的感觉的冲动

担心被剥削而尽量不与他人建立亲密的关系

竭力防备被他人的期望所控制

离群,并对他人的感受和需要保持无动于衷

努力避免卷入他人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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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父母化会给成年带来诸多困难,但有些情况下它也可能带来好的影响——创伤后成长,点击这里了解关于创伤后成长的知识。很多父母化的小孩在成年后更有责任感、更擅长应对压力、支持性更强等等,Lisa Hooper 认为复原力起到了重要作用,可能是父母化和正面结果之间的桥梁。

另一位研究者 Jurkovic 很早就发现,若童年或少年时扮演父母的角色的时间不长,那么这种偶尔的角色颠倒是有适应功能的,它有助于家庭渡过难关也让家人的关系更紧密。

反过来,如果这种角色颠倒是:长期的、超过年龄所能承受的限度、并且扮演父母者本人的需要完全被忽视甚至被否认,这种时候父母化就会带来破坏。

Jurkovic 因此把父母化分成两类:

适应性的父母化

破坏性的父母化

适应性的父母化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它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短期妥协;而破坏性的父母化则更多的是长期糟糕的处境加上父母的不合格制造出来的一种固定的关系模式,这种模式搁置了扮演者本人的角色和任务,强行加快了扮演者的成长步调和节奏。

曾经扮演父母的角色并不必然带来破坏性的后果,而且很多时候正面的成长性的结果,是和破坏性的烙印同时出现的。

但是父母化经历对成年功能来说仍然是一个风险因素,曾经扮演父母的小孩长大后可能成为“更可靠”的成年人,但常常无法找到除了照顾者角色以外的自我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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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曾经经历的父母化是破坏性的,那么如何修补它所带来的破坏?治疗师 Antonietta DiCaccavo 提出以下建议:

①要接受自己曾经被父母化的事实。允许自己失望、愤怒,为自己哀悼,不再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会怎样,也不再向父母要求补偿。

②察觉父母化对自己的影响。自己有哪些惯性反应是由于曾经扮演过的父母的角色在蠢蠢欲动,反思这些反应在现在、在自己已经是成熟的必须为自己负责任也必须让他人为他们自己负责任的时候还是必要吗,还有没有更成熟更健康的选择。

③给自己时间,完成童年没有完成的功课。学习以健康的方式和他人建立联结,学习人际关系的边界,了解成人的任务是什么小孩子的任务是什么,重新建立稳定独立的自我认同;学习自我放松,给自己一些机会像孩童一样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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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父母化会延续到成年,比如《无耻家庭》里菲奥娜在成年以后仍然在照顾一家人的生活,包括她那个总是烂醉如泥的父亲弗兰克。

物质父母化延续到成年是一种经济和体力的负担,而情感父母化延续到成年则变成了充满痛苦的关系缠结。

对于延续到成年的物质父母化,一是寻求帮助;二是情感抽离。当没有办法脱离物质照顾者的角色的时候,至少也要从心理上把父母当成需要帮助的成年人,而不是等待被照顾的小孩子。

对于延续到成年的情感父母化,实际上是成年孩子和父母之间边界不清的一种,可以读一下《割断脐带做大人(Cutting Loose:an Adult Guide to Coming to Terms With Your Parents)》这本书,作者HowardHalpern 作为家庭治疗师也提供了很好的建议。

小友说:在不同的文化语境或不同时代里,这种现象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例如二十四孝里面“恣蚊饱血”的故事,夏夜多蚊,八岁的吴猛怕父亲受蚊虫叮咬无法入睡,便光膀子坐父亲身旁,任由蚊虫叮咬自己,以求父亲能不受叮咬,安稳睡觉。这个行为在中国传统的语境下,叫做“孝”,和父母化似乎稍有重叠之处。放到如今二十一世纪,依然有人赞叹吴猛,从小就懂得体恤父亲,父子感情深,但也有人质疑这样的“孝”,小小年纪何苦这样,况且父亲不是应该关爱幼儿吗?

其实,科学家提出“父母化”这个概念,只是为亲子关系和个人发展提供一种观察与研究角度,帮我们认识过去和现在的自己。但影响性格形成的因素可以有很多,如复原力、创伤后成长等等,都可以帮助人走出重大挫折,将一切成年后的性格缺陷简单归因于童年因素并不明智。我们无法控制父母能给予自己一个怎样的童年,但我们可以在成年选择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这已经是一个会怀疑“卧冰求鲤”的理性时代了,或许我们也应该有能力思考“父母化”对成长影响的局限性。

小友AI:我身边也有一些不习惯“被人照顾”,却总是“照顾别人”的朋友,看完后,小友只想说一句:小时候学着当大人,长大后就好好学习当宝宝吧!希望他们越活越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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